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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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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那些人的气味,也许是这里的一砖一瓦曾目睹当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也许是路边的那些树木遮挡过他们匆匆离去的身影,也许在这里,他才能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不能放弃……
在哪里丢了东西,就要到哪里去找。
“你们不是搜过好几遍了吗?”王萍还在自言自语,“你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看看胡文明,看到他神色黯淡的颓废模样,意识到这个男人并不喜欢这个话题。
“无所谓了。”王萍耸耸肩膀,“你随便吧。想住就住,想走也行。要是愿意帮我干点活呢,就给你发点工资。”她的脸突然红了一下:“你和我做个伴,也省得我一天天怪没意思的。”
胡文明顿时清醒过来:“我……我再想想。”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却呛在了嗓子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酒足饭饱,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并肩向悦来旅馆走去。王萍酒意正浓,一次次向胡文明靠过去。胡文明想着心事,屡屡闪躲。王萍倒不以为意,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满嘴喷着酒气:“我跟你讲,你别看我二了吧唧的,我心里有数。”
胡文明把双手插在裤袋里,随口“嗯嗯”敷衍着她。
“曹金川跟我离婚的时候,等着看我笑话呢。”她从齿缝里剔出一块肉渣,吐在地上,“呸!老娘早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看谁的日子过不下去——你看,这也是我的。”
她忽然站住,指指身边的一间门市房。胡文明看着紧闭的卷帘门和贴在门上的“招租”字样:“这是什么?”
“那套门市房啊。”王萍嗔怪道,“曹金川一直惦记那个,你忘了?”
胡文明想了想,凑到门口上下打量着:“多大面积的?”
“四十六平。”王萍哈哈笑起来,“对了,这房子现在是你的。走,我领你看看。”
她从衣袋里掏出钥匙,蹲下身子打开卷帘门上的铁锁。胡文明上前帮忙把门拉起来——两扇对开的玻璃门出现在眼前。
室内凌乱不堪,几套桌椅横七竖八地摆在地上。废纸、空面粉袋、未拆封的一次性筷子随处可见。
“之前租给一家凉皮店了,没干下去。”王萍打了个酒嗝,“我正琢磨着租出去,开个超市啥的也挺好。”
胡文明在室内转了几圈,犹豫了一下:“你这套门市房多少钱?”
“七十四万。”王萍挑起眉毛,“怎么?”
胡文明咬咬牙:“你卖给我得了。”
王萍一愣:“来真的?”
“我不跟你开玩笑。”胡文明正色道,“容我几天凑凑钱,行吗?”
“行!卖给你的话,七十万。”王萍一挥手,“就这么定了。”紧接着,她瞟了胡文明一眼:“怎么着,想跟我长相厮守啊?”
胡文明没理她,大步走出门去。
细雨连绵,路面潮湿。厢式货车滑行了几米后才停稳。很快,货车重新启动——路边多了一个头发蓬乱、衣服皱皱巴巴的男子。
这里虽然下着小雨,却依旧闷热难当,令人喘不过气来。丁来站在原地,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四处张望着。
很快,他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一家挂着“华光肠粉”招牌的小店上。他按了按掖在裤子里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快步走了过去。
店面不大,地上油腻湿滑,好在冷气开得很足。丁来坐在门边的桌子后面,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向服务员问道:“你这儿有什么?”
服务员指指墙上的餐单:“靓仔食D咩呢?睇下。”
丁来皱起眉头:“什么?”
服务员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不再理他。
丁来忍住气,又喊道:“一碗皮蛋瘦肉粥,一份肠粉。”
“牛肉、鲜虾定系鸡蛋?”
丁来依旧听得云里雾里,不耐烦地挥挥手:“随便吧。”
随即,他点燃一支烟,看着门外细密的雨雾。潮乎乎的衣服贴在身上,又被冷风吹着,寒气几乎要钻进骨缝里。
丁来端详着右手小指顶端缠着的纱布,开始怀念凉爽干燥的北方。
胡文明和另一个男子先后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胡文明面色阴暗,男子则是一脸夹杂着疑惑的窃喜表情。
两个人站在门前的空地上。胡文明点燃一支烟,猛吸两口:“房子你也看了,要不要,尽快给我个回信。”
“房子确实不错。”男子试探着问道,“不过,胡先生,你这么急着出手,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胡文明摇摇头,“做生意而已。”
男子的疑心不减:“那……这套房子里该不会是发生过什么事吧?”
胡文明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男子有些尴尬:“比方说……死过人啊,凶宅什么的。”
“你刚才看得清清楚楚的。”胡文明火了,“这是套新房,刚装修完,我准备结婚用的,一天都没住过——凶他妈什么宅啊!”
“哎呀,您别多心。”男子赶紧打圆场,“毕竟是好几十万嘛,我总得打听清楚了。”
“行,还有什么要打听的?”胡文明按捺住情绪,“你一次问完。”
“别的没有了。”男子想了想,“您看,这个价格……能不能再让一点?”
胡文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我说兄弟,你有点得寸进尺了吧?”
“不是。”男子赔着笑脸,“这不跟您商量嘛。”
“没得商量。”胡文明一挥手,“装修和家具都白送你了,你还跟我讲价?一分钱都不让!你要是再讲价就不卖给你了。”
“别,别。”男子急忙表态,“那咱就原价,说定了啊。”
“两天之内给我全款。”胡文明依旧阴着脸,“房款到账就去过户。”
“得嘞。”男子连连点头,“我这就回去筹钱,你等我电话啊。”
男子离开之后,胡文明站在原地吸完那支烟,回头看看身后的楼房,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进去。
三楼,右侧。胡文明打开门锁,站在明亮整洁的客厅里,视线一一扫过宽大的布艺沙发、簇新的茶几、蒙着包装膜的电视机……
在售楼处砍价砍到口干舌燥。
和辛阳偷偷地翻墙进入工地,就为了看自己的房子一眼。
收房那天美美地吃了一顿烤和牛。
为了那个又贵又不实用的地灯和辛阳吵了一架。
胡文明时而微笑,时而神色黯然。他在这个曾经对之满怀憧憬,却即将更至别人名下的“婚房”里踱来踱去,似乎想牢牢记住眼前的一切,又想尽快把它彻底忘掉。
最后,他走进卧室,脱掉鞋子,踩在铺着大红床品的双人床上,把床头的婚纱照取下来,小心地抚平床单,大步走了出去。
慢慢地锁好防盗门,胡文明仿佛把自己永远隔离在这套房子之外。他扛起相框,头也不回地下楼。
来到园区里,胡文明忽然觉得胸闷气短。他勉强走出几步,觉得肩上的相框重似千斤。挪到楼下的花坛边,他把相框倚在脚下,一屁股坐了下去。
傍晚时分,酷热依旧。夕阳正在把最后的余晖泼洒在大地上。胡文明怔怔地看着那个即将沉降于远方的橙红色球体,感到自己生活中的光也会随着它彻底消失。偶有居民经过,会好奇地看着那大大的相框和旁边沉默着吸烟的男人,猜测这背后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胡文明却不敢去看相框里一脸幸福的辛阳,生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瞬间崩塌。他扔掉烟头,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却看到一个年轻人正急匆匆地向这栋楼走来。
胡文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心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那相似的身形,那熟悉的五官——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金龙峰毫无声息地躺在消防梯下,胡文明几乎就要喊出他的名字来。
年轻人看了看楼体上的编号,径直冲进了单元门。
足足半分钟后,胡文明才缓过神来。他茫然四顾,面色惶恐,似乎要再三确认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逃。
这是脑海中闪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无法面对这个年轻人,就像他至今不肯回忆整个事情的过程一样。
他只能选择逃避。哪怕必须承认自己、胆怯、不负责任,他也不愿意重返那个改变了几个人命运的夏日午后。
胡文明深吸一口气,抓住相框,正要悄悄溜走,就看到那个年轻人又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他只好再次坐下,缩在花坛背面,竭力屏住呼吸。
年轻人在讲电话,语气悲愤:“妈,我就在他家楼下。没有,他家里没人。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等他……”年轻人的声音陡然提高:“妈,这不是有没有意义的问题!我必须问清楚,我哥究竟是怎么死的,在什么情况下,被谁害死的!”
他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坐在花坛上。
“所有人都不肯跟我说实话,都说这不是他的责任。但是,他既是我哥的队长,也是我哥的朋友。如果他心里没有鬼,为什么要辞职,为什么躲着我?他平安无事了,开开心心地娶媳妇生孩子了,我哥呢?”
年轻人歇斯底里地吼起来:“胡文明就是个懦夫!就是逃兵——他连我哥的追悼会都没来!”
重重的跺脚声。愤怒的咒骂声。在花坛的另一侧,在茂密的花丛的遮掩下,“逃兵”垂着头,闭着眼,一言不发地流泪。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在论坛的私信栏里,有人发来了消息:“中介还是供体本人?多少钱?”
他想了想,在回复栏里敲下几个字:“供体。15万。”
犹豫了一下,他把“15万”删掉,改成了“20万”。随即,他将鼠标的箭头移到“发送”按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在他身后,女儿和小鱼正在追逐嬉闹,从沙发上跳到地板上,绕着茶几跑来跑去,不时发出尖厉的叫声。
女儿一边笑,一边喊道:“爸爸你快来帮我!帮我抓住小鱼姐姐!”
小鱼则只会呵呵笑着,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闭上眼睛,重重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胡文明从嘴边拿下快燃到过滤嘴的香烟,弹出门去,拿起电钻继续组装货架。已经装好的货架上摆着水果罐头、盐水火腿、午餐肉等杂物。曾经泛黄、挂满油泥的墙壁已经粉刷一新,两个二手冰柜码放在墙边,正发出隐隐的轰鸣声。
门外,王萍头上蒙着毛巾,扎着围裙,守着那几套旧桌椅跟收废品的人讨价还价。
“不行不行,三十太少了。”她摆着手,“八十,少一分我也不能卖。”
“大姐,这堆玩意儿我回去只能拆了当废铁卖。”一脸褶子的男人伸出几根手指,“四十,不能再多了。”
“你管谁叫大姐呢?”王萍瞪起眼睛,“连话都不会说,你走吧,不卖给你了。”
“五十。”
“走走走,不卖给你。”
王萍起身做离开状,男人无奈:“六十,再多我就真不要了。”
“哎呀,行吧。”王萍撇撇嘴,“都没用过两回,几乎是新的。”
男人一边叹气一边点出钞票递给王萍,把桌椅搬到电动三轮车上。王萍拿着钞票,转身冲胡文明晃晃,笑容满面:“中午咱俩吃冷面去。”
胡文明嘴里叼着钉子,只是点点头,不置可否。
王萍手脚不停,又跑回旅馆抱来一套被褥,径直走进里间的小屋。
“你先对付着用啊。”她把被褥扔到一张旧双人床上,铺盖起来,“我都洗干净了。”
这时,一个抱着篮球、满头大汗的少年走进来,在店里张望一圈,“没营业呢?”
“营业。”胡文明吐掉嘴里的钉子,“你要买什么?”
“来瓶百事可乐。”
胡文明指指墙角:“冰柜里,自己拿。”随即,他转头向小屋里喊道:“可乐多少钱?”
王萍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三块。饮料都是三块,健力宝五块。”
少年从衣袋里拿出三枚硬币递给胡文明。他接过来,随手放在货架上。
王萍喜笑颜开地走出来,捻起那三枚硬币:“可以啊,老胡,开张了。”
胡文明不以为然:“一瓶汽水而已。”
“你懂什么,这叫开门红。”王萍抛起一枚硬币,又稳稳接住,“好兆头。”
两个人一直忙到午后,货架组装完毕,各类货品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其上。收银台也布置好了,扫描器、电脑主机、钱箱、键盘各归其位。
“你还缺点零钱。”王萍倚在收银台上,摘下头上的毛巾擦着汗,“我一会儿去趟银行。”
胡文明拧开一瓶水递给她:“你歇会儿吧,明天再说。”
“不累。”王萍一口气喝掉大半瓶,擦擦嘴角,“我这就去,如果这会儿有来买东西的,用你微信里的收付款功能先对付一下。”她抬脚向门口走去:“我换完零钱就买饭回来,你看着店就行。”
王萍离开之后,胡文明在店里转了几圈,摆弄着货架上的东西,很快就觉得无聊。他走出店门,在水泥台阶上坐下,默默地点燃一支烟。
偶有路人经过,先看看装潢一新的店铺,又抬头看向他的头顶。胡文明知道,那里挂着一块簇新的招牌,写着“喜德来超市”几个字。
裤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胡文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挂断。
铃声再响,他面无表情,再次挂断。如是几次之后,那个不屈不挠的致电者终于放弃。不过,半分钟不到,又一条微信发了过来。
还是那个熟悉的头像,对话框里都是她发来的信息。
房子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以不跟我商量就卖掉房子?
胡文明把对方拉黑,又取出手机卡,掰成两截之后,远远地抛了出去。
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蹒跚着走来,嗅了嗅地上的手机卡,失望地抬起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胡文明。
胡文明也看着它。小狗大概一个月左右的样子,毛发肮脏,似乎是个没有主人的流浪狗。
小狗倒不怕生,摇着尾巴慢慢地向他走近,最后蹲在胡文明面前,仰起脑袋和他对视着。
一人,一狗,仿佛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良久,胡文明那张铁板似的脸上出现了些许表情。他站起来,回到超市里拿出一根火腿肠,拆掉包装后,递到小狗的嘴边。
小狗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尾巴摇得更欢,大口吃起来。转眼间,一根火腿肠被它吃得一干二净。它舔舔嘴巴,又端端正正地坐在胡文明面前,眼中满怀期待。
胡文明苦笑一下,起身走回店内。小狗费力地爬上台阶,跟在他身后。
进了超市之后,小狗好奇地走来走去,东嗅西闻,最后在冰柜下撒了一泡尿。随即,它大大咧咧地趴在门口,四肢伸展开,把脑袋放在两个前爪上。
胡文明静静地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舒舒服服地打盹。很快,他又把视线投向洁白的墙壁、充实的货架和一白一红两个旧冰柜。
十天前,如果有人告诉他,自己将从一个缉毒警变身为一个小超市的老板,他只会觉得无比荒唐。
然而,这荒唐的说法已经成为现实。而且,他很清楚,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间四十六平的门市房将成为他的安身立命之地。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必须斩断和过去的一切联系。前途光明的职业生涯,即将迎娶新娘的幸福,都已经变成遥不可及的幻境。他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
他是自己的囚徒,将在这狭窄的监房里,以痛苦的过往为牢饭,一口一口咽下去,直至岁月把他打磨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盛夏的午后,在持续升高的气温中,在一条崭新的街道旁,“喜德来”超市的老板低着头,坐在印着“悦来旅馆”的扶手椅上,身体慢慢地萎缩下去,最后,完全失去了重量。

第二章 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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