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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还没醒来,鼻子里就闻见了浓重的香烛味道。小金子翻了个身,把毛巾被盖在脑袋上,竭力想再次入睡。然而,那恼人的味道还是丝丝钻入鼻孔,萦绕在脑海,把一连串回忆打捞起来。
殡仪馆里,全身僵硬、头颅碎裂,蜷缩在冰柜里的哥哥。
追悼会上,哭到昏厥的妈妈。
头七那天晚上,在家附近的那个十字路口,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起的纸灰,以及妈妈撕心裂肺的喊声。
龙峰,记得回来看看妈妈……
于沉沉的睡眠中,似乎天下太平,万事安好。一旦醒来,还来不及体会慵懒与惬意,就会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脑海中提醒道:他不在了。
瞬间清醒的同时,万箭穿心。
三年了,一直如此。
小金子躺不住了。他拿过正在床头充电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四十分。他揉揉眼睛,翻身起床,踩在铁梯上,从双层床的上铺爬下来。
下铺的被子方方正正地叠放在床头,床单也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那是哥哥曾经的地盘。也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谁不想回房之后就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铺上,玩游戏,听音乐,看杂志?吃剩的苹果核、橘子皮什么的还可以随手塞进床底,不会被妈妈立刻发现。
他呢,只能踩着硌脚的铁梯爬上去,跪在狭窄的床铺上换衣服。哥哥学会抽烟之后,还会用打火机把铁梯烤热来捉弄他。烫到他的时候,哥哥总会笑得满床打滚。
想起来,从小到大,哥哥没少欺负他。即使哥哥上了警校,还是不允许他睡在下铺。特别是放寒暑假的时候,他必须乖乖地回到上铺去。
所以,他比妈妈还盼着哥哥早点结婚走人,然后就可以换掉这张双层床,独占这个房间。
然而,当哥哥永远离开之后,他却再没有动过这个念头。生活已然改变得太多,能保持原样的,就让它停留在时间里吧。
更何况,这会让妈妈还保有最后一丝念想:自己的大儿子,会回来看看的。
套上短裤和背心,小金子拉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客厅里的香烛味道更加浓烈。妈妈李英淑背对着他,正跪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小小的佛龛前,低着头,小声地念叨着什么。
香炉里插着几根正在燃烧的细香。袅袅上升的烟气中,爸爸和哥哥的照片并肩摆放在佛龛里,眉眼似乎都生动起来。
哥哥出事之后,妈妈选择用佛教来平复自己内心的伤痛。在小金子看来,这虽然多少有些逃避现实的味道,但是,他完全可以理解。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妈妈已经彻底失去了和生活抗争的勇气。她选择接受并且顺服,同时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来世——或许佛祖开恩,还能让这一家人投胎到一处。
小金子从洗手间里出来,妈妈已经从佛龛前离开,到厨房里准备早饭了。他默默地看着哥哥的遗像,最后,回到卧室里。
早饭很快准备停当。母子二人对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饭,低声聊着一些诸如“昨晚睡得怎么样”之类的闲话。
半碗汤喝完,妈妈的话锋突然一转:“我昨天看到朴爱红的儿子了。”
“哦。”小金子夹起一块泡菜,漫不经心地问道,“他大学毕业了吧?”
“是啊,考了公务员。”妈妈看着他,“去中级人民法院了,法官。”
小金子不作声,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挺羡慕爱红的。”妈妈嚼着嘴里的米饭,“法官这个职业多好,社会地位高,受人尊敬,坐坐办公室就好,没什么风险。”
后半段话才是她要说的重点。小金子还是不接茬,埋头吃饭。
“你都通过司法考试了,其实可以试一试别的职业。你以前不是说有一个师兄,干了几年警察,又去海关了?”
小金子嗯嗯地应付着,只想快点吃完早饭。
旁敲侧击无效,妈妈也终于失去了耐心:“你也去考法官吧,检察官也行,律师也行,去教书也行。”
小金子笑笑:“我学法律的,只能去大学。”
“大学老师不是更好?”
“去大学教书要有博士学位的。”
“那就去读博士啊。”妈妈眼睛一亮,“我还可以供你几年的,不用急着上班。”
“妈,”小金子低下头,“我觉得,关于这件事,我们不用再讨论了。”
“不用再讨论了?你跟我讨论过吗?”妈妈顿时火了,啪的一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要做个法官。然后呢,你偷偷地去考警察的时候,跟我讨论过吗?”
小金子急忙安抚她:“妈,我当时是想……”
“你考了警察,行,我不该对你的选择指手画脚。但是,我让你……求你去法制科,你是怎么做的?”妈妈的嘴唇哆嗦起来,“你跑去当刑警,还是缉毒警!”
“妈,其实做什么都一样。”小金子挤出一个笑脸,“你以为法官、检察官就好当啊?我那几个同学,天天加班,头发都掉没了……”
“头发掉没了也比命没了强!”妈妈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你是想让我到老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吗?”
“哪有那么夸张?”小金子一摊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你哥哥出事前一天也是活蹦乱跳出门的……”妈妈忽然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了脸,肩膀不住地抖动着。
小金子站起来,绕到餐桌对面,紧紧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妈,你放心,我没事的。”
妈妈甩开他的手臂,鼻音浓重:“我不管,明年招考公务员的时候,你必须换个工作。”
小金子嬉皮笑脸:“我考不上怎么办啊?”
“考不上也得辞职!”妈妈又动起怒来,“我养着你!我是你妈,你必须听我的!”
小金子不想再惹她生气,只能连连点头:“没问题,听你的。”
老太太的神色略有缓和,一边擦眼泪一边指着桌上的饭菜:“吃饭吧。”
小金子乖乖地坐回餐桌旁,拿起筷子,却无论如何也没有胃口了。
开完早会之后,小金子的郁闷情绪丝毫没有得到缓解。他没精打采地带好装备,准备和老戴出外勤。政治处的余副处长匆匆推门而入:“金子,你干吗呢?”
“准备干活了啊。”小金子把警察证揣进衣袋里,“怎么?”
“上午甭去了,我替你跟伍子请个假。”余副处长看看手表,“九点有一批访客来局里参观禁毒宣传展,你帮我接待一下。”
小金子指指自己的鼻子:“我?”
“没错。”余副处长已经抬脚向门口走去,“访客是一帮中学生,你就是禁毒大队的人,又是大学生,比较好沟通。”
小金子无奈,只好打开柜子换好制服,坐回办公桌前。想了想,他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张照片。
哥哥身穿执勤服,右手举着一支九五式警用手枪,双腿跨立,摆出一个自以为威风凛凛的姿势。他的脸上是夹杂着羞涩的兴奋神情,似乎对未来充满期待。
小金子看了一会儿照片,收回抽屉里。
上午九点,市实验中学的三十几个学生如约来到公安分局。带队老师姓辛,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漂亮女教师。此次参观是“禁毒宣传进校园”系列活动之一。分局领导出面致欢迎辞,并由政治处的余副处长带领中学生们参观禁毒宣传展。
所谓展馆,其实就是分局的第三会议室。靠墙而立的禁毒宣传展板和展示柜里的制毒、吸毒工具、毒品样品构成了展览的主体内容。
对中学生们而言,毒品似乎是一个遥远又陌生的词汇。他们时而对吸毒者的惨状感到触目惊心,时而对展示柜里的毒品样品无比好奇。余副处长负责介绍,小金子陪在他身边,偶尔回答中学生们的问题,倒也落得清闲。
“警察叔叔,这个是什么?”一个胖胖的男孩趴在展示柜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包印着“888”的橘红色小药片,“看上去好像VC片啊。”
“那是麻古,一种冰毒片剂。”
胖男孩嘻嘻地笑起来:“看上去还挺好吃的。”
“好吃?”小金子弹了一下他的脑袋,“吃了你就完蛋了。”
胖男孩好奇心不减:“这个吃了会上瘾吗?”
“当然会。”小金子严肃起来,“吃了这个,你的免疫系统就罢工了,心、肝、肾统统报废。”
胖男孩咧咧嘴:“好可怕。”
“有人劝你吃这玩意儿,一定要跑得远远的,懂了吗?”
胖男孩用力点点头:“嗯。”
小金子笑笑,转过头,再次遇到辛老师的目光。
其实,从这些访客来到分局开始,小金子就注意到带队老师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打转。他琢磨了半天,实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个辛老师。
难道是一见钟情?
不过,当他看到漂亮女老师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又暗自嘲笑自己自作多情。
半小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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