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第(3/3)页
一件印花衬衫,白色西裤,渔夫帽下,灰色的头发盖住了耳朵。
他的右手里拨弄着一串佛珠,动作却不甚连贯,如同他的呼吸一般,时而急促,时而平和。
细密的汗珠正从“鬓角”处缓缓流下。才宝的嘴唇不住地翕动,似乎在默诵着什么。
这时,机场里传来广播声:“乘坐南方航空公司CZ362航班前往洛杉矶的最后一名旅客:马成福,您乘坐的航班即将起飞,请立刻前往129号登机口登机。乘坐南方航空……”
才宝睁开眼睛,看看手表,从口袋里拿出墨镜戴好,起身推开隔间的门,快速离开,直奔登机口而去。
129号登机口已经空无一人。才宝一路小跑到柜台前,拿出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了看登机牌:“马成福先生?”
“是的。”才宝点点头,“我在休息室睡过头了,很抱歉。”
工作人员撕下副联,摆摆手:“请您登机。”
才宝接过登机牌,快速进入廊桥,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对,我们已经到机场了。目前还不知道才宝会乘坐哪趟航班。对,我马上去找机场公安,您最好也和机场方面协调一下。”金龙正举着电话,步履匆匆地穿过自动门,“他很有可能要逃往境外。没错,用假护照、化装易容的可能性也很大。”
身穿防疫服的机场工作人员迎上来,引导他和胡文明测量体温。通过后,胡文明一把拽住他,语速飞快:“你去联系机场公安。近期国际航空公司限流,只有几条航线而已。让他们立刻提供旅客信息——才宝不可能用真名,你要仔细看照片。”
金龙正听得莫名其妙:“你呢?”
胡文明没有回答,径直跑向值机柜台。
金龙正越发诧异。这孙子在车上就表现异常,不仅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把枪塞进了置物箱,还要过他的手机摆弄了半天。天知道他到底在盘算些什么。不过,眼下也没时间搞清楚这些。
时间!时间!
他们不确定才宝是否已经飞上了天。按照胡文明的推断,才宝肯定早早就准备好了假护照和机票。而且,他会尽量缩短毒品交易和航班起飞之间的时间差,力争做到钱一到账就立刻出逃。而启程宾馆距离机场只有不到半小时的车程。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金龙正拉过一个工作人员,问清了机场公安的值班室所在地,飞奔而去。
接待他的是一名张姓警官。金龙正说明来意后,赵德贵通过省厅也打来了电话,请求机场公安分局给予全力配合。
张警官不敢怠慢,直接带着金龙正前往机场信息管理部。
“你们要抓的逃犯叫什么?”
“真名叫才宝,但是他肯定持假护照办的登机手续。”
“不好办。”张警官咂咂嘴,步履不停,“虽然现在开通的国际航线不多,但是旅客不少,需要挨个核实——他长什么样?”
“胖子,秃头,小眼睛,身高一米八三。”金龙正突然心里一动,“他很可能化了装——找有头发的。”
“哥们儿,这就更难了。”张警官的神色更加凝重,“找个秃子反而容易。”
金龙正快步跟上他:“这个时段的国际航班有几架?”
“至少有三个。而且,有的航班很快就会出港。”
“靠!”金龙正近乎绝望了,“能让飞机停止出港吗?”
“除非有大事发生,否则不可能。”张警官推开一扇标识着“信息管理部”的门,“所以,咱们得抓紧了。”
胡文明在自助机上直接打印了登机牌,快步跑向安检口。他绕过长长的旅客队伍,径直走向晚到旅客通道。
心急火燎地通过安检后,胡文明进入候机厅,跑到一个液晶显示屏前,仔细查看着上面显示的航班信息。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一条飞往美国洛杉矶的航班信息上。信息显示该航班已经结束登机,距离起飞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胡文明暗自骂了一句,向左右张望一番,跑向最近的一个洗手间。
洗手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清洁车停放在洗手池旁边。胡文明拽下搭在扶手上的一条抹布,又走向饮水处。他把抹布铺在出水口下方,按下了热水键。
热气顿时蒸腾起来。同时,胡文明做起了原地踏步,速度越来越快。等到抹布被开水完全浸透,他脚步不停,用两根手指夹起滚烫的抹布,在两只手上来回倒腾着,嘴里嘶哈有声。紧接着,他咬咬牙,把抹布蒙在了自己的脸上。
一个路过的旅客走过洗手间,又倒退回来,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个手舞足蹈、脸上蒙着蓝色抹布的人。
大团蒸汽从胡文明的脸上冒起来。他一边原地跳跃,一边小声咒骂着。十几秒钟后,他把抹布拽下来,脸上的皮肤已经变得红一块白一块。
胡文明的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还是摸索着把抹布铺在出水口下方,再次按下热水键。
如是几次。他的脸再次露出来的时候,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他的额头上布满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热水。
胡文明停止跳跃,迈起酸痛的两腿走出洗手间,摇摇晃晃地向一个机场保安走去。
保安正在百无聊赖地看着身边的橱窗,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脚步踉跄的人。他下意识地转身看过去,惊讶地发现眼前的男子满面通红,气喘吁吁。
胡文明张开双手,似乎气息微弱:“我感染新冠了,我发烧了。救救我。”
“感染新冠”这四个字仿佛一记重锤,顿时就让保安目瞪口呆。几秒钟后,他才回过神来,拽起肩头的无线电对讲机:“队长,队长,我在候机厅118登机口附近,有一个旅客自称感染新冠了。他……”
胡文明发出一声呻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金龙正一手扶在办公桌上,另一只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谭华发来的才宝的半身照。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脑显示器上的旅客信息。
“不是这个,下一个。”
尽管已经把检索范围设定在男性、年龄在四十岁至六十岁之间,需要排查的旅客仍有上百人。张警官同样全神贯注,手里不住地点击着鼠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才宝的脸依旧不在显示器上。金龙正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只能暗自祈祷全部航班都晚点。
突然,张警官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说了声抱歉,伸手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嗯,我在信息管理部。有事快说……什么?”他腾地一下子跳了起来,“候机厅?体温38度3?他都去了哪里?我晕,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小金,不好意思,我得马上回去一趟。”张警官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候机厅里出现一个疑似新冠感染患者,还几乎把整个候机楼逛了个遍。”
金龙正一愣:“什么?”
“这下麻烦大了。”张警官看上去心烦意乱,“我让他们继续帮你排查。这下你有时间了,估计所有航班都出不了港了。”
他快步走向门口,刚握住门把手,忽然又转过身来,一脸犹疑。“你们……”他似乎难以置信,摇了摇头,“不会这么巧吧?”
机身开始微微晃动。才宝睁开眼睛,向身旁的舷窗外望去,发现飞机正在缓缓推出。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选择好友列表里的唯一一个头像。
除了添加好友信息外,聊天记录栏里一片空白。才宝的手指有些颤抖,以至于在屏幕上写下的字迹都歪歪扭扭。
“老婆,十五个小时以后见。”
随即,他关掉手机,向后靠坐在座椅上。这是经济舱,座椅狭窄,空间逼仄,并不舒服。然而,为了避免过分引人关注,这点苦头算不了什么。一次跨越半个地球的长途飞行而已,等待他的,将是家人团聚和富足奢华的海外生活。
才宝再次看向窗外。他在这座城市里度过了大半个人生,临别在即,他却丝毫不觉得留恋。
再混下去,有什么好呢?难道像老肥兄弟那样,一个挨了枪子,一个死于非命?
他是赢家,最后的赢家。再过几分钟,他就会翱翔于蓝天之上,奔向完完全全的自由。
才宝沉醉在美妙的畅想中,却没注意到飞机已经停了下来。直至身边的旅客开始发出小小的骚动,他才回过神来。
一个旅客把乘务员叫过来:“什么情况?不是马上就起飞了吗?”
乘务员笑容甜美:“对不起先生,我们接到调度台的临时通知,出于防疫的原因,本次航班还要再等一下。”
才宝的眉头皱起来,不祥的预感渐渐从心里升起。他深吸了一口气,不住地安慰着自己。
都说了是防疫的原因,问题不大,也许就是十几分钟的事情。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打个盹儿。一觉醒来,飞机已经升空了也说不定。
然而,在停顿了一会儿之后,飞机缓缓退回了停机位。
才宝靠坐在座椅上,看似面容平静,实则烦乱无比,根本无法入睡。他的心脏又开始狂跳起来,脸色也越来越白。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客舱里也并不安静,旅客们开始纷纷猜测不能按时起飞的原因。细微的交谈声宛如一大群苍蝇在嗡嗡作响,让才宝越发焦躁。他再也坐不住了,抬手招呼乘务员:“有确切的消息吗?”
乘务员依旧笑容可掬:“对不起,先生,暂时还没有。”
“机舱里太闷了,我有点不舒服。”才宝费力地解开安全带,“我先下去,可以吧?”
“对不起,先生,请您再耐心地等待一会儿。”乘务员向身后指了指,“请问您觉得哪里不舒服?我们会尽量满足您的需求。”
才宝犹豫了一下:“算了吧。我再观察一会儿。”
没办法。才宝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心慌却一阵紧似一阵。他咬咬牙,决定默诵《心经》。连续几遍之后,烦躁的情绪稍有好转。他调整好姿势,闭上眼睛,准备趁着略略平静下来的心境入睡。
想想老婆,想想孩子。
直至他们的身影渐渐坠入意识的黑洞中,才宝突然感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腿。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是一个多小时前,在启程宾馆和他持枪对射的年轻警察。
刹那间,才宝的心里一片冰凉。他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试图对眼前的几个人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尾声 选择
近日,警方打掉了本市最大的贩毒团伙——才宝团伙。其首要分子才宝在出逃境外途中被抓获。团伙骨干分子丁来被击毙,骨干分子王权在内讧中被枪杀,骨干分子刘义受重伤,并抓获其余团伙成员若干。同时,警方亦抓获了两伙分别来自境外的外籍毒贩,并收缴高纯度海洛因4.4公斤。
同期落网的,还有涉嫌贪污罪、拐卖妇女罪、贩卖毒品罪的本市居民程恳。
才宝、刘义等人归案后,为求得死缓判决,不仅对其多年来盘踞本市所从事的贩卖毒品等罪行供认不讳,还提供了侦破其他贩毒团伙的重要线索。根据他们的供述,警方在丁来租住的农家小院地窖中发掘出逃犯杨秉坤的尸体。此外,刘义还供述了三年前伙同丁来杀害本市缉毒干警金龙峰的犯罪事实。
程恳的供述与刘义的供述能够相互印证,且交代其与吕德利通过一款手机音乐软件中的聊天功能联系。警方在三年前封存的吕德利的手机中找到了相关证据。当年的贩卖毒品案和金龙峰遇害案终于真相大白,拟申报有关部门追授金龙峰同志为革命烈士。
本市中级人民法院。
身着囚服、清瘦了许多的程恳站在被告席上,正在聆听法官宣读判决书。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第三百八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六十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程恳抖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
因为邻居吴阿姨生怕惹祸上身,拒绝提供证据,他曾试图卖掉小鱼那件事没有被检察机关提起公诉。然而,程恳在看守所的时候,曾经查阅相关法律资料,单单是贩卖毒品这一项,就足以让他掉脑袋了。
尽管已经好几天夜不能寐,他仍然勉强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被告人程恳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犯贩卖毒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没收全部个人财产,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没收全部个人财产。刑期从判决生效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
宣读完毕,法官抬起头看了看程恳:“被告人,你是否上诉?”
程恳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直勾勾地看着法官。直到身边的法警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答道:“不上诉,不上诉。谢谢法官。”
话音未落,眼睛里已经有泪水流淌下来。
市第四人民医院。
程佳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花坛上,眼巴巴地看着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相较于一个月前,她的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整个人也胖了几公斤。但是,她依旧开心不起来。
爸爸已经很久没来看望她了。每次向杨新宇叔叔提出给爸爸打电话,他总会说爸爸很忙。可是,她想家,想爸爸,也想小鱼姐姐。
爸爸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把自己一个人扔在医院里?
程佳佳委屈起来,眼眶里也噙满了泪水。她噘起嘴巴,抬起手背擦着眼睛。这时,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佳佳,你看谁来了?”
小女孩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到杨新宇叔叔和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漂亮阿姨并肩走过来,在他们身后,那个穿着崭新的卫衣和牛仔裤的女孩,居然是小鱼姐姐!
程佳佳顿时眼睛一亮,从花坛上跳下来,向他们飞跑过去。
“哎呀,你慢点。”
杨叔叔的脸上混杂着愁苦和欣慰的表情,小声嗔怪着。程佳佳却顾不得那许多,一头扎进了小鱼的怀里。
小鱼也很开心,抱着程佳佳啊啊大叫着。
“你们怎么才来看我啊!”程佳佳又想哭,又想笑,不住地四处张望着,“我爸爸呢?”
杨叔叔满脸为难的表情,看了看那个漂亮的阿姨。女人蹲下来,摸摸程佳佳的头,又捏捏她的脸蛋。
“爸爸被单位派去外地工作了,可能需要很久才回来。”
程佳佳的眼角垂下来:“很久是多久?”
“大概有几年吧。”女人摸出手机,“想不想看看爸爸?”
程佳佳立刻放开小鱼,响亮地应道:“想!”
女人从手机里找出一段视频,点击播放,又把手机交给程佳佳。
“佳佳,我是爸爸。”程恳的头发剪短了,人也瘦了,“真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医院里那么久。”
尽管知道那是事先录好的视频,程佳佳还是忍不住哭着问道:“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
“爸爸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程恳的脸上带着笑,眼圈却红红的,“在这段日子里,你要好好吃药,听叔叔和阿姨的话,按时去复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爸爸回来了,你就会变成一个健康的好孩子。”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哽咽了半天,才重新开口说道:“你不要担心,小鱼姐姐会一直陪着你。如果你想爸爸了,就约个时间,爸爸跟你通电话。你要平平安安的,乖乖地等爸爸回来,好不好?”
程佳佳用力点头:“好。”
“爸爸爱你,会一直爱你。”程恳似乎在拼命忍住泪水,声音也颤抖起来,“我的好佳佳,爸爸……”
他忽然捂住嘴,扭过头,向镜头摆摆手。视频结束。
程佳佳哇的一声哭出来。随即,她就感到自己被那个漂亮阿姨抱在了怀里。
“佳佳不哭,佳佳乖啊。”漂亮阿姨却哭了,泪水濡湿了程佳佳的脸,“以后你和小鱼姐姐都跟阿姨一起生活好不好?”
程佳佳越哭越凶:“我不要!我要回家,我要爸爸!呜呜呜……”
“阿姨送你去上学,给你买好吃的,买好看的衣服。”漂亮阿姨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温柔地安慰着,“你放心,阿姨会把你和小鱼姐姐都当亲生女儿来对待。”
程佳佳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软绵绵地趴在漂亮阿姨的怀里,嗅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这味道似曾相识,仿佛来自小时候的记忆。那是曾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味道。
妈妈的味道。
省公安厅。
宽大的办公桌后,头发花白、佩戴着二级警监警衔的省公安厅副厅长正在翻看着手里的文字材料。在他面前,赵德贵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态肃然。
“老赵,”副厅长摘下眼镜,“按你在报告里的说法,这个胡文明是你的禁毒专案特情?”
“没错。”
“那为什么看不到之前的建档材料?”
“当时事发突然,情况紧急。”赵德贵倾身向前,态度恳切,“实在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专案特情。对了,侦破腾龙苑二期制毒案时,胡文明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副厅长看了他几秒钟,表情意味深长:“也就是说,胡文明带着毒品去和丁来接头,是你安排和指挥的?”
“是。”赵德贵点点头,面不改色,“当时我还部署了警力前往,全程都在我们控制之下。”
“嗯,我看到了——‘我局干警金龙正等人’。”副厅长皱皱眉头,“让一个小孩带队,你有点欠考虑啊。”
“领导批评得是。”赵德贵却似乎松了口气,“您也知道,我们的人手一直不怎么宽裕。”
“案子搞得挺漂亮,”副厅长笑了笑,“不过,以后安排专案特情要慎重点,那小子闹出的动静不小。”
“明白。打拉结合,这个我懂。”赵德贵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厅长,那我……”
“等会儿,胡文明在机场谎称自己感染新冠这事……”副厅长话锋一转,“不是你安排的吧?”
赵德贵一愣,摇头否认:“这个真不是。”
“胡文明搞得机场出现大面积延误,”副厅长搓搓手,“人家揪住咱们不放。你看……”
赵德贵顿时来了精神,双眼闪闪发光:“是啊,这小子太不像话了。给他七天治安拘留怎么样?不,十天!”
副厅长大为诧异:“你这是……”
赵德贵已经向门口走去,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目无法纪!不尊重领导!我回去就办他!必须办他!”
本市烈士陵园。
金龙峰烈士的骨灰安放仪式正在进行。烈士生前的战友和亲属都肃立在墓碑前,听赵德贵介绍金龙峰烈士生平事迹,宣读省政府关于追认金龙峰同志为革命烈士的决定。
参加仪式的大多数人都穿着警用春秋常服。除了金龙峰的母亲李英淑外,胡文明是唯一一个穿着便装的人。他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戴,远远地看着墓碑上的金龙峰的照片。
赵德贵宣读完毕,整了整身上的制服,低声喝令道:“向革命烈士金龙峰同志,敬礼!”
警察们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敬礼。胡文明本能地抬起手,刚到肩膀时又生生收住,缓缓放下。
天人永隔。话说再多也无益,该做的,兄弟都做了。再漂亮的姿态也比不上一句问心无愧。
接下来是安放烈士的骨灰。金龙正同样身着全套笔挺的制服,手捧哥哥生前穿过的制服。折得整整齐齐的藏蓝色警服上,是金龙峰的骨灰盒。
他表情坚毅,身姿挺拔,捧着制服和骨灰盒正要走向墓碑基座,却被李英淑拦了下来。
他有些诧异地看向母亲。李英淑却始终神态温和,慢慢地帮他抚平领带,又正了正他的大檐帽。她的视线在儿子头顶的警徽上停留了几秒钟,轻声说道:“去吧。”
老戴看着金龙正的动作,咂咂嘴:“真好啊,这小子现在也成熟多了。”他抬起头,对身后的胡文明说道:“你说,小朋友们都支棱起来了,咱们能不老吗?”
“那是你,”胡文明哼了一声,“我可不老。”
“别装大尾巴狼了。”老戴不屑一顾,“你还觉得自己嫩着呢?老男孩?你也不看看你那一脸褶子。”
胡文明对他翻起白眼:“我人老心不老。”
“少扯。说点正经的,”老戴凑过去,一脸揶揄的笑容,“听说赵德贵给你搞了个治安拘留?”
“废他妈话!不是他还有谁?”胡文明看了看不远处一本正经的赵德贵,“十天!都是卸磨杀驴的玩意儿!”
“你别嘚瑟了,没把你弄进去就不错了。”老戴压低声音,“说真的,我觉得他还是在保护你。你跟赵德贵搞搞关系,争取回来呗。”
“让我跟他低头,做梦!”胡文明撇起嘴,“老子帮了那么大忙,就因为我给狗起名叫赵德贵,他就报复我。”
“嗨!你要给它起名叫戴向宇,我也饶不了你!”老戴无奈,“你们俩都什么岁数了,还耍小孩脾气。我说得一点都没错,老男孩!”
胡文明想了想,憋出一句“再说吧”,便不再理会他。
次日清晨。
“喜德来”超市早早就升起了卷帘门。“赵德贵”和平时一样,飞快地从门下挤出去,直奔路边的绿化带。
胡文明依旧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站在台阶上,一边打哈欠,一边挠着肚皮。
今天是周末。相较于往常的热闹景象,这条街显得安静了许多。胡文明扫视着人迹稀少的街道,伸了个懒腰,感到久违的神清气爽。
见“赵德贵”玩得差不多了,胡文明挥手把它叫回来,在它的不锈钢盆里添食添水。土狗摇起尾巴,埋头大吃。胡文明看了看它缺了几个趾甲的前爪,又从收银台里拿出一盒罐头,打开来倒进食盆里。
土狗发出兴奋的哼唧声,吃得更加开心。
胡文明草草地洗了把脸,起身走出超市,向悦来旅馆走去。
旅馆的门锁着,上面还贴着“停业装修”的告示。胡文明掏出钥匙开锁,绕过门厅里成堆的建筑材料,径直上了二楼。
走廊里同样摆放着各色材料和工具。其中两间客房被打通,拆除了原有的房门之后,封锁了其中一扇,另一扇只余下敞开的洞口。
足有二十几平的一个大房间里,王萍和小鱼各自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正在呼呼大睡。墙角摆放着簇新的学习桌椅,保护膜还没有撕下。胡文明悄悄地走过去,从桌上拿起一个色彩艳丽的书包,端详一番又放下。
身后的床上发出一声慵懒的呢喃。胡文明回过身,看到王萍掀开身上的毛巾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你来了?”
“嗯。”胡文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累坏了吧?”
“可不,相当于重新装修啊。”王萍顺势躺在他的大腿上,伸出手摸着他的胳膊,“我还打算再给你留一个房间呢,你还不同意。”
胡文明笑笑,岔开话题:“你也太容易上头了吧。带俩孩子一起过,你以为那么轻松呢?”
“总不能送她俩去福利院啊。”王萍打了个哈欠,“人家老程二话不说就把毒品交给你去换我,二萍姐也得讲点情义不是?”
胡文明不说话,从床头拿起王萍的短袖衫,凑到鼻子前嗅闻着。
“变态啊你。”王萍脸色绯红,轻轻地拍了他一下,嗔怪道,“当着孩子的面。”她转过身,看看依旧沉睡的小鱼,压低了声音:“要不,今天晚上?”
胡文明含糊其词:“再说,再说。”
王萍白了他一眼,半坐起身,嘟囔道:“完蛋玩意儿,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她拢拢剪短的头发,脖子上的烧伤痕迹还依稀可辨。
“上午有时间没有?陪我去烫个头发。”王萍一脸挑剔,“这剪得也太难看了,等不及留长了。”
“上午不行。”胡文明垂下眼皮,“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你还有啥事啊?”王萍大为不满,“该抓的抓了,该死的死了,你又要忙活什么?”
“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胡文明嘴上敷衍着,站起身来,偷偷地把那件短袖衫掖进怀里。
“你去帮我照看一下超市啊。”
说罢,他就穿过“门口”,溜之大吉。
回到超市里,胡文明从收银台下翻出那一小包毒品,用水化开,仔仔细细地涂抹在一个毛绒玩具上。
趴在门口的“赵德贵”抬起头来,湿漉漉的鼻子嗅闻一番,摇起尾巴。
胡文明操作完毕,把毛绒玩具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扎好袋口,挥手招呼土狗。
“走。”
一人一狗骑着电动车来到附近的市四十七中学。和上次一样,胡文明把“赵德贵”从栅栏中间塞进校园,自己则轻松地翻墙入院。
因为是周末,校园里空无一人。胡文明带着土狗走到操场上,分别把王萍的短袖衫和涂着海洛因溶液的毛绒玩具让“赵德贵”嗅闻一番,又从裤袋里拿出几粒狗粮喂给它。
随即,他把王萍的短袖衫放在操场上,走出二十几米后,又把毛绒玩具放在另一处。土狗跟着他跑来跑去,好奇地看着他。
胡文明的好奇心丝毫不亚于它。甚至在看守所里的时候,他思考最多的问题也是:王萍被埋在炸塌的废墟里时,“赵德贵”这个狗东西能找到王萍,究竟是闻到了她的味道还是毒品的味道?
他带着土狗走出几十米开外,又喂了它几粒狗粮,向前一指:“去。”
“赵德贵”玩心正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飞奔而去,跑到短袖衫和毛绒玩具的中间地带,小家伙转过身来,热切地看着胡文明。
胡文明被搞得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去捡回来!”
“赵德贵”左右看看,却兴高采烈地跑回到他的身边,直起上半身,不住地跳跃着,用鼻子去顶胡文明装着狗粮的裤袋。
“你个笨狗!”胡文明又好气又好笑,“就知道吃。”
他决定再试一次,耐着性子又喂了“赵德贵”一把狗粮,再次指令它:“去!”
土狗傻乎乎地又飞奔而去。这一次,它奔向的是那个散发着独特味道的毛绒玩具。
胡文明心里一喜,看来没白训练这个狗东西。孰料,“赵德贵”跑到一半就停下来,在人造草皮间嗅来嗅去,最后叼起了一根雪糕棍,高高兴兴地向胡文明跑来。
胡文明气得大骂道:“你个废物点心,花了老子那么多心血,就学了个这?”
“赵德贵”把雪糕棍放在胡文明脚下,飞快地摇着尾巴,吐出舌头,一副邀功请赏的德行。
“你还有脸要东西吃?”
他把雪糕棍远远地踢飞,土狗兴奋莫名,连滚带爬地追了过去。
这时,胡文明的手机响起来。是王萍。
胡文明没好气地接听:“喂?”
“你早点回来啊,下午去接佳佳出院。”王萍忽然压低声音,“再给我送一袋大米过来,小鱼太能吃了。十斤大米,三天见底。”
“知道了。”胡文明不耐烦地应付道,“还有啥事?”
“我在网上买了几件孩子的衣服,应该是送到超市了。”王萍还在絮絮叨叨,“你给我带过来。还有,我在华丰药房定了一个电子血压仪,孩子要用的。这都几天了,还没到,你去……”
胡文明嘴里嗯嗯着,忽然发现“赵德贵”在跑回来的过程中转了个弯,径直奔向了院墙。他忙不迭地喝道:“你给我回来!”
然而,当他顺着“赵德贵”狂奔的方向看过去,却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王萍听得稀里糊涂:“你叫谁回来?小贵贵?你们在哪儿呢?老胡,胡文明……”
胡文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市第四十七中学的院墙。
几十米开外,铁质雕花栏杆的另一侧,背着双肩包的辛阳正倚着墙壁,静静地看着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