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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挥官,为什么沈医生的调离申请又被驳回了?”
沈星澜正要推门的手僵在半空,里面的对话声传来——
“前三次她的申请都被你暗中操作没递上去,甚至去年……她都没能回国见她妈最后一面!”
这句话狠狠刺穿了沈星澜的耳膜,每一个字都狠狠烫在她的神经上。
“而且她的身体不适合再留守,再留下来就是送死!”
“我知道。”未婚夫穆宸的声音响起,“她是我的未婚妻,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平安。”
“但苏蔓是战地记者,随时会在战场上受伤,她哥是为我死的,我不能让她再有半点闪失,沈星澜的医术是最顶尖的,所以她必须留下,确保苏蔓万无一失。”
沈星澜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苏蔓,那个总是用崇拜眼神看着穆宸,柔弱得像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菟丝花的女记者。
沈星澜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穆宸的声音再度响起,斩钉截铁:
“况且,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如果我因为一点私人原因就批准她的调离申请,还怎么服众?她留下,就是对纪律和使命最好的表态。”
门外的沈星澜,像一尊被瞬间抽空灵魂的雕塑,僵立在原地。
手中的诊断证明纸张飘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穿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原来,她数着分秒、用残存生命期盼的未来,在他眼里,不过是保护另一个女人的完美盾牌,和装点他公正无私门面的绝佳祭品。
他甚至亲自出手,一次次将她按在这片硝烟里,连她母亲最后一面,都成了他要避嫌,要大公无私阻拦。
心脏的剧痛排山倒海,耳边的嗡鸣尖锐作响。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穆宸是联合派驻部队最年轻的指挥官,肩章上闪耀着校官的光芒,以战术冷酷和决策果敢闻名。
曾几何时,为了离他近一些,沈星澜放弃了国内顶尖医院的邀请,一头扎进了这生死难料的维和任务。
四年间,她数不清从死神手里抢回多少条命,也数不清自己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第一年,她在战壕中炸弹爆炸的前一秒扑倒他,留了一身伤疤。
第二年,因为苏蔓不顾警告执意要深入前线采集所谓“一手资料”,误入雷区,穆宸带队营救时,沈星澜作为随队医官同行,过程中因为苏蔓的惊慌失措导致一颗延迟引爆的诡雷轰然炸响,巨大的冲击波和声浪永久地摧毁了她的左耳听力。
第三年,因为穆宸为保护擅自闯入交火区“抓拍新闻”的苏蔓,临时抽调了沈星澜所在医疗点的护卫力量,导致医疗点被趁虚而入,她与两名伤员被围困两天一夜,亲眼目睹战友在眼前咽气,从此战后心理创伤如影随形。
还有……口袋里那张刚刚拿到的、被她攥得发皱的诊断书:心脏严重损伤,伴随持续性心绞痛。
若不及时休养治疗,预估存活期,不足五年。
五年。
沈星澜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冰冷的判决,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卑微的弧度。
她刚才还想着,五年足够她回国,好好调养身体,穿上那件他曾经笑着说要为她定制的雪白婚纱,走到他面前,做他最美的新娘。
这是支撑她在地狱里一次次爬起来的,唯一念想。
可是现在,那个她梦想托付一生的人,亲手为她铺就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血味,才没有当场瘫软下去。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冲进去质问。
只有一种彻骨的、灭顶的冰冷,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将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也冻结了。
她慢慢地站直身体。
用制服的袖口,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
然后,转身,背对着那扇门,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休息室。
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填写了申请离职的报告。
措辞专业而冰冷,她简述了身体原因,理由栏里,“健康状况无法胜任当前工作”,只字不提其他。
签下名字时,笔尖几乎划破纸背。
离职报告批复要比调令慢些,起码需要七天的流程。
只要这七天过去,她就立马离开这个地方。
2
调离的车队在三天后启程,毫无意外沈星澜的名字果然不在调离名单上。
指挥部的正式通知冷硬简短,要求她“因特殊医疗需要”继续留守主营地。
没人提出异议,因为穆宸的权威不容置疑。
战争在预料之中爆发。
沈星澜和留下的医疗小组日夜不停地处理伤员。
某次伤员转移任务接近尾声时,一枚炮弹在附近炸开。
震耳欲聋的声响和冲击波过后,沈星澜被几个穿着破烂军装、脸上涂着油彩的男人粗暴地拖拽起来。
她被蒙住眼睛,捆绑双手,带离了交火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扔进一个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的房间里。
眼罩被扯下,她看见一个昏暗的仓库,几个男人围着她,眼神贪婪而凶暴。
他们认出了她的身份,指挥官穆宸的未婚妻,有名的中国医生。
通讯设备被打开,他们对着镜头叫嚣,提出条件,将她的脸粗暴地推向镜头。
沈星澜没有挣扎。
她异常平静,甚至计算着自己心脏还能承受多久的极端压力。
直到仓库破旧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一隙,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举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台相机。
是苏蔓。
她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病态的兴奋,镜头对准了被挟持的沈星澜和旁边的恐怖分子头目,快门声在死寂的仓库里清晰响起。
恐怖分子的头目被激怒了。
他没想到除了军方,还有不要命的记者敢这样闯进来拍照。
沈星澜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下一秒,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她用尽力气向苏蔓的方向撞去,嘶哑地喊:“趴下!”
枪声几乎在同一刻响起。
但倒下的不是苏蔓,而是那个举枪的头目。
他的眉心炸开一个血洞,轰然倒地。
紧接着,更多精准的狙击子弹从仓库高处的破窗射入,瞬间击倒了另外两名匪徒。
仓库外传来密集的交火声和爆炸声,。
沈星澜被一股力量拽到掩体后,她抬头,看到一个脸上涂着厚重油彩、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狙击手对她快速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别动。
战斗在几十秒内结束。
几个穿着非制式作战服、装备精良的身影快速突入,检查尸体,清扫战场。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戴着全覆盖的头盔和护目镜,看不清面容。
他端着狙击步枪,最后一个走进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室内,在沈星澜身上短暂停留。
然后,他抬起没有持枪的左手向沈星澜的方向敬了一个礼。
随即,他便随着其他人迅速撤离,消失在废墟之外,如同从未出现。
外面传来穆宸焦急的呼喊:“星澜!苏蔓!”
穆宸带着一小队士兵冲了进来。
他先是快速看了一眼沈星澜,确认她还活着,随即大步走向缩在墙角、抱着相机发抖的苏蔓。
“蔓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是沈星澜从未听过的紧张。
“穆宸哥,我好怕……”
苏蔓扑进他怀里,抽泣起来,“我只是想记录真相,我没想……”
沈星澜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灰尘和血污沾满了她的白色医官服。
她看着相拥的两人,心脏处的痛楚已经变得麻木。
“苏蔓。”她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平静。
苏蔓从穆宸怀里转过头,眼睛红肿。
“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吗?”沈星澜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了几张照片,几乎害死我,也差点害死你自己。”
苏蔓脸色一白,急急辩解:“我没有!沈医生,你误会了!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业职责!我想让世界看到这里真实发生了什么,我没料到他们会那么激动……”
“你没料到?”沈星澜扯了扯嘴角,却感觉不到自己在笑。
“一个经过战地培训的记者,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拍照会激怒绑匪?你不知道你的行为会把人质置于何地?”
“我不是故意的!”苏蔓提高了声音,带着委屈,“我怎么知道他会那么敏感?而且……而且你不是没事吗?救援也来得很快啊。”
穆宸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看向沈星澜,眉头微蹙:“星澜,现场混乱,苏记者缺乏经验,她不是有意的,你和苏蔓都没事,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不要过分苛责。”
沈星澜看着他。
看着他自然地护着苏蔓的姿态,看着他对自己轻描淡写的“没事”判定。
那颗本就布满裂痕的心脏,像是被最后一把重锤狠狠砸下,彻底碎裂开来。
“没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穆指挥官,在你的定义里,什么才叫有事?是不是非要我死在这里,才算是有事?”
穆宸的脸色沉了下来:“沈星澜,注意你的言辞!情绪化解决不了问题。苏蔓的出发点是为了工作,她自己也受了惊吓。你有专业素养,应该理解战地的复杂性。既然没有实际伤亡,就不要再揪着不放,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为了苏蔓哥哥的恩情,为了他的公正形象,现在又为了苏蔓的工作出发点和战地复杂性。
她的安危,她的恐惧,她刚刚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事实,在他口中,就成了揪着不放和情绪化。
沈星澜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躲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的苏蔓。
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左耳永恒的嗡鸣和心脏处一阵烈过一阵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绞痛。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背对着穆宸,背对着苏蔓,背对着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生命和未来的所有一切。
她避开想过来搀扶她的士兵,一步一步,独自走向外面被战火蹂躏的、残破的街道。
穆宸看着她的背影,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异样,像是有什么本该抓住的东西,正在飞速流逝。
3
回到堡垒营地时,天色已暗,沈星澜刚处理完手臂的擦伤,穆宸的副官找到了她。
左耳的嗡鸣和心脏的钝痛让她必须扶着墙才能走回原本的休息室。
那是个不到十平米、但有一扇小窗和独立盥洗区的房间,是她四年来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私人角落。
但现在里面传来的苏蔓的声音。
“穆宸哥,这里光线真好,比我之前那个帐篷安静多了,肯定能更快完成初稿。”
穆宸的声音应和着:“你觉得合适就行,安心工作,安全第一。”
沈星澜站在门口,看到苏蔓正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书籍放在那张窄小的桌子上。
穆宸则在帮她调整台灯的角度。
房间里属于沈星澜的少量个人物品都不见了。
穆宸回头看到她,表情没什么变化,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回来了,战事升级,营地房间需要重新统筹分配,苏蔓的纪实报道项目到了最关键的资料整理和撰稿阶段,需要绝对安静和不被打扰的环境,你这间休息室条件相对最好,你暂时搬到B区走廊尽头那个储物间去,已经让人简单清理过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布置一项寻常任务。
沈星澜看向房间里面。
苏蔓对她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沈医生,不好意思啊,占用你的地方了。穆宸哥说你这个房间最合适……”
“我的东西呢?”沈星澜打断她,声音干涩。
“苏蔓像是才恍然大悟,掩嘴轻呼:“天啊,沈医生,你说那个旧箱子吗?我以为那是堆在这里没人要的杂物呢,我刚才就让后勤的人清理了。”
“清理?”沈星澜盯着她。
苏蔓被她的眼神看得后退半步,躲到穆宸身侧,声音更小了:“就是觉得可能没什么用,营地规定要减少不必要的个人物品堆积,正好那天要焚烧一些医疗废物和垃圾,就一起处理了。对不起啊沈医生,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你的重要物品……”
一起处理了。
焚烧。
沈星澜的心猛的一沉,她快速跑向后勤处理垃圾的焚烧坑边缘,她看到了那只熟悉的、印有她名字缩写的墨绿色铁皮箱。
箱子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焚烧坑里,还有一些未燃尽的碎片烧焦的照片,是她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
沈星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空洞的、下坠的痛,比心绞痛更钝,更彻底。
“找到了吗?”穆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蔓跟在他身后。
沈星澜缓慢地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极度的苍白。
穆宸看了看那片灰烬,又看了看沈星澜异常平静的脸,开口道:“一些旧东西而已。现在战事紧张,个人物品的处置难免有疏漏。人没事就好。苏蔓的工作很重要,她的项目需要空间和专注,一些无心之失,你要理解。”
他的话清晰、冷静,每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凿在沈星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旧东西而已。
人没事就好。
理解一下。
沈星澜点了点头。
然后,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右手猛地挥起。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炸开在空地上。
穆宸的脸被扇得偏了过去,侧脸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
他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
沈星澜的手火辣辣地疼,但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冷硬,一字一顿,砸在傍晚的空气里:“这一巴掌,是替我妈打的。”
“那里面有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有我们家的全部照片,我妈病重时,我都没能回去见她最后一面,现在,连她碰过的东西,我看一眼的东西,都没有了。”
她猛地转向花容失色的苏蔓,眼神像淬了毒的刀:“还有你。苏蔓。你以为你毁掉的是什么?那是我的人生里,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
她向前逼近一步,苏蔓吓得紧紧抓住穆宸的手臂。
“你会付出代价。”沈星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我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今天你烧掉的,我会让你用你最珍视的一切来偿还。”
“沈星澜!你疯了!”
穆宸反应过来,一把将苏蔓护在身后,脸上怒意勃发,抓住沈星澜刚才打他的那只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无理取闹!威胁战友!你还有没有纪律!”
沈星澜任由他抓着,仰头看着他盛怒的脸,忽然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纪律?战友?”她重复这两个词,仿佛第一次听到。
穆宸被她眼中的死寂刺了一下,但怒火和当众被打的难堪占据了上风。
他厉声对旁边闻声而来的士兵下令:“沈医生情绪失控,行为过激,立刻关入禁闭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让她好好冷静冷静!”
他挥了下手。
两名一直站在稍远处的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沈星澜的手臂。
沈星澜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将自己带走。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焚烧坑里的余烬,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穆宸,然后转过头,不再看任何东西。
禁闭室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落锁。
狭窄的空间里一片黑暗,只有门下方一条缝隙透进走廊微弱的光。
沈星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黑暗中,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刚刚扇过耳光的那只手掌,然后慢慢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4
禁闭室的第三日下午,门锁被打开。
穆宸站在门外,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他没走进来,只是公事公办地陈述。
“西北角独立医疗区,W国理事突发急性心包填塞,营地现有外科医生经验不足,你的技术最可靠,手术成功后,我会签字批准你的调离申请,一周内安排你回国。”
沈星澜靠在墙角,抬起眼。
禁闭室的昏暗让她脸色显得更白,“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这是任务。”
穆宸语气平淡,“但成功的结果,符合你一直以来的诉求。”
他不需要说更多。
沈星澜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
她已经申请了离职,并不需要调令,但她是医生,不能看着病人濒临死亡而无动于衷,所以她答应了。
她没有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向外面的光亮。“带路。”
手术持续了将近五小时。
环境简陋,器械有限,病人情况复杂。
沈星澜全神贯注,屏蔽了左耳的嗡鸣和心脏时不时的抽痛。
汗水浸透了她额前的头发。
结束时,她几乎虚脱,但监护仪上稳定的数据宣告了成功。
她被允许回到临时分配的角落休息,等待后续。
疲惫让她很快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外面的喧哗吵醒。
她听到欢呼和掌声,还有清晰的、带着表彰意味的广播通报。
她撑起身,走到狭窄的通道口。
不远处的小广场上,穆宸正将一枚代表特殊贡献的营地勋章,别在苏蔓胸前。
苏蔓脸上带着得体的、激动的红晕,对着几名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外媒记者镜头微笑。
穆宸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冷静而清晰:“……苏蔓记者在危急关头,凭借过人的胆识和之前接受的紧急医疗培训,协助稳定了理事病情,为后续成功手术创造了关键条件……展现了战地工作者非凡的勇气与专业……”
沈星澜靠在冰冷的门框上看着。
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木质纹理里。
表彰短会结束,人群逐渐散去。
苏蔓走过她这边,脚步稍顿。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星澜苍白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歉意,只有一丝轻快的、胜利者的睥睨。
随即,她快步跟上穆宸,低声说着什么,穆宸微微点头。
功劳归属的通报正式张贴在了公告栏。
沈星澜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
手术成了“在指挥官穆宸中校协调下,由医疗团队集体完成”,而苏蔓的“关键协助”被重点表彰。
沈星澜撕下了那张公告,攥在手里,径直走向指挥部。
穆宸正在和苏蔓以及副官讨论着什么。
看到她闯进来,苏蔓露出些许不安的表情,往穆宸身边靠了靠。
穆宸皱眉,对副官挥挥手:“先按刚才说的去办。”
副官和苏蔓关上门离开。
“为什么?”沈星澜将揉烂的公告扔在穆宸桌上。
她的声音很哑,但没有歇斯底里。
穆宸看了一眼那纸团,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什么为什么?手术成功了,理事已经脱离危险,这是最好的结果。”
“我的名字呢?”
5
沈星澜盯着他,“五个小时的手术,是我的手做的,现在功劳成了苏蔓的关键协助?”
“星澜,”穆宸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不耐,“当时现场情况混乱,很多人看到了苏蔓在帮忙传递器械,安抚病人,她的报道需要这些素材,这对她的事业、对塑造我们部队的正面形象都有帮助,你是实际操刀者,这我知道,但功劳分一些出去,不影响结果。”
“所以,我的手术,成了她的功劳。”
沈星澜陈述道,“我的回国机会,也就此作废,对吗?”
她已经申请了离职,穆宸这里的调离书对她来说并没有意义,但是这份他亲口许诺的调令,依然像根刺扎进心里。
她仿佛在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赌他能抛开所有算计,仅仅出于对她这个人的顾念,承认她五个小时耗尽心血的付出。
这卑微的期待刚冒头就让她难堪,心脏像是被自己这份执念刺穿,比心绞痛更锐利地作痛。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穆宸走到她面前,试图缓和语气,“你的贡献,我心里清楚,但眼下局势复杂,我们需要苏蔓和她背后媒体的力量。至于你回国的事……”
他看着她,放低了声音“回去之后,我们就结婚,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你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我也会申请调回国内。”
沈星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一丝习惯性的、属于上位者的权衡和理所当然。
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倦。
心脏处传来熟悉的闷痛,但更痛的是一种彻底死寂后的麻木。
“结婚?”她重复。
“对。”穆宸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过去那种依赖或感动,“你一直想要的,我答应你。所以,现在不要再闹了,安安静静回国,等我。”
沈星澜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穆宸,我不会和你结婚。”
穆宸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你又闹脾气了”的神情。
“星澜,别说气话,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
“不是气话。”沈星澜打断他,声音清晰,“从你让我用命去保苏蔓开始,从你烧掉我妈遗物还说那是旧东西开始,从你把我关进禁闭室开始,不,或许更早。”
她摇了摇头,“我们之间,早就完了,只是我今天才肯承认。”
她拿起调令,转身往外走。
“沈星澜!”穆宸站起来,声音带着怒意,“你想清楚!走出这个门,你以为你还能有什么?除了我,谁还会要一个身体垮掉、一身伤的……”
沈星澜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隔绝了他的声音。
接下来几天,营地里渐渐有了一些议论。
关于指挥官和他的未婚妻似乎闹翻了,关于指挥官如今整天陪着那位漂亮的女记者出入各种场合和会议,关于沈医生好像被彻底冷落了。
沈星澜听到这些议论,毫无波澜。
她只是等待着,等待离营手续,或者等待一个离开的时机。
心绞痛发作得比以前频繁了一些,她默默加大药量。
左耳的听力似乎在持续下降,有时需要别人很大声说话才能听清。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离开。
穆宸听到些风声,烦躁却更多是不信。
他了解沈星澜,她离不开他,现在只是闹脾气。
等她冷静下来,等她看到回国后的安排,自然会回头。
6
沈星澜的离职许可终于在提交的第七天通过,她还没来得及收拾离开的行李。
刺耳的警报声就响彻了整个营地!
“紧急集合!苏蔓记者在外出拍摄时遭遇伏击,被不明武装分子挟持!对方提出条件,要求用一名医疗官交换!”
混乱中,穆宸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疾步走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沈星澜身上。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跟我来。”
沈星澜挣脱他的手:“放开我。我已经不是这里的医疗官了,我的离职……”
“现在没时间说这个!”
穆宸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对方指名要医生,营地里现在符合条件、又能……又能让对方相信我们交换诚意的,只有你。”
“男医生呢?刘医生,王医生,他们都在!”沈星澜质问。
“他们是男性,目标明显,不符合对方提出的便于控制的要求。而且,”
穆宸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冷酷的算计,“你是我的未婚妻。用你去交换,更能显示我们的‘诚意’,也更容易让敌人放松警惕,这不是真的交换,只是一个诱饵,引出他们,我们会布控狙击手和突击队,确保安全救出苏蔓,你也不会真的有事。这是计划。”
沈星澜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用我做诱饵,去换苏蔓。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妻,所以我去,就显得你大公无私,甚至忍痛割爱,是吗?”
穆宸的嘴角抿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决断取代。
“星澜,这是命令!也是救人的最快方式,苏蔓不能出事,她哥哥是为我死的!你理解一下!我保证你的安全!”
“你的保证?”沈星澜嗤笑一声,不再挣扎,也不再看他。
她只觉得彻骨的冷,“带路吧,指挥官。”
交换地点在一处废弃工厂的断壁残垣间。
沈星澜被穆宸亲自送到指定位置附近。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低声道:“记住,只是诱饵,别怕。”
沈星澜没有回应。
她独自走向那片空旷的废墟中央。
对方很警惕,只出现了三个人,押着被绑住双手、堵住嘴的苏蔓。
苏蔓看到沈星澜,眼睛瞪大了,里面充满恐惧和一种难以置信。
简单的验证后,对方示意交换。
沈星澜慢慢走过去。,苏蔓也被推着向前。
两人在中间擦肩而过。
苏蔓的胳膊肘似乎无意识地、重重撞了一下沈星澜的肋下。
沈星澜闷哼一声,皱了皱眉。
就在沈星澜即将被对方抓住手臂的瞬间,异变陡生!
苏蔓突然不知怎么挣脱了嘴上松动的布条,尖声哭喊起来:“穆宸哥!救我!他们有炸弹!”
这一声喊叫如同惊雷。
押送沈星澜的武装分子脸色骤变,其中一个猛地掀开外套,露出绑满身体的炸药,手指按向起爆器!
而另一方向,穆宸安排的狙击手显然也被这突发状况干扰,子弹射偏,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
“蔓蔓!”穆宸的嘶吼从隐蔽处传来。
7
爆炸在近距离发生。
气浪将沈星澜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在碎石堆上。
剧痛瞬间吞噬了她,耳边只剩下尖锐的长鸣,视野里一片血红翻滚。
她感到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从肋下、从身体各处涌出。
混乱的枪声响起,短促而激烈。
她模糊的视线看到穆宸冲了出来,他没有看向她这边,而是直扑向被气浪冲倒在一旁、蜷缩哭泣的苏蔓。
他一把抱住苏蔓,用身体护住她,迅速拖向掩体方向。
穆宸抬头,目光急促地扫过爆炸后的烟尘和混乱的现场。
他看到了摔在废墟里的沈星澜。
她一动不动,脸上、身上都是灰土和血迹,看不清具体伤势。
但他看到她似乎……还睁着眼睛?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星澜!”他喊了一声,声音被爆炸余波和突然激烈起来的零星交火声掩盖。
他想过去,但怀里的苏蔓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哭喊着:“穆宸哥!我好怕!我的腿……我的腿是不是断了?我动不了!别丢下我!”
对方的残余人员开始胡乱射击,流弹呼啸。
己方士兵也在还击,场面彻底失控。
穆宸又看了一眼沈星澜的方向。
烟尘稍散,她依旧躺在那里,没有呼救,没有动弹,只是看着天空,或者只是睁着眼。
他以为她只是被冲击波震懵了,或者受了些不致命的伤,就像之前许多次一样。她总是那么坚韧,总能挺过来。
而苏蔓在他怀里颤抖、哭泣、无法移动。
她哥哥临终前的嘱托在他耳边回响。
爆炸是苏蔓引发的,如果她再出事……他无法向死去的兄弟交代。
“指挥官!必须立刻撤离!对方可能有后续部队!”副官在硝烟中大喊。
抉择只在几秒。
穆宸牙关紧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痛楚的挣扎,但最终被惯性的责任和眼前亟待处理的危机覆盖。
他弯腰,一把将苏蔓打横抱起。
“掩护!撤退!”他嘶声下令,抱着苏蔓,在士兵的火力掩护下,快速冲向装甲车。
他没有再回头。
沈星澜躺在冰冷的碎石上,看着那模糊的身影决绝地离去,抱着另一个女人,消失在她的视野尽头。
这一次,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血慢慢浸透身下的地面。
疼痛变得麻木,寒冷一丝丝渗入骨髓。
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随着血液流逝。
左耳的嗡鸣变成了寂静,一种死亡般的寂静。
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听到极其轻微的、踩踏碎石的声音靠近。
一双穿着黑色作战靴的脚停在她模糊的视野边缘。
有人蹲了下来。
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轻轻拂开她脸上被血粘住的头发。
指尖带着陌生的温度。
她试图睁大眼睛,却只看到一片朦胧的暗影,和护目镜后似乎有一道极其专注的视线。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非常小心地、稳稳地抱了起来。
怀抱宽阔而坚定,隔绝了部分寒冷和死亡的气息。
黑暗彻底降临之前,她恍惚听到一个低沉、陌生,却奇异般让人感到一丝安稳的男声,用英语短促地说:
“别睡。坚持住。”
8
装甲车在颠簸中驶回堡垒营地。
苏蔓一直靠在穆宸肩上啜泣,抓着他衣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穆宸坐得笔直,背部的伤口因颠簸渗出血迹,但他毫无知觉,目光一直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焦土。
沈星澜最后躺在废墟里的样子,那双沉默睁着的眼睛,反复在他脑海里闪现。
一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脏。
车刚停稳,他立刻就要起身。“我去医疗站。”
“穆宸哥!”苏蔓却紧紧拉住他,仰起苍白的脸,眼中泪光盈盈,“你的伤需要马上处理!而且……而且星澜姐一定没事的。以前那么多次,炮火里、感染区,她不都挺过来了吗?她是这里最好的医生,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说不定她已经比我们先回到营地,正在隔壁医疗室处理伤员呢。你去了反而打扰她工作。”
她声音轻柔,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和对沈星澜“一贯坚强”的信赖。
穆宸动作顿住了。
是啊,沈星澜总是最冷静、最坚韧的那一个。
多少次她从死神手里抢人,也包括她自己。
爆炸看起来很可怕,但也许她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被后续部队救起了。
她那样的人,不会轻易倒下的。
“你先处理伤口,好吗?”
苏蔓恳求道,“我……我一个人害怕。等包扎好,我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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