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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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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起去看星澜姐。”

看着苏蔓惊魂未定、依赖他的模样,想到她哥哥临终前的托付,穆宸心头的焦躁被强行压下。他点了点头,任由医护兵将他带往医疗室,苏蔓亦步亦趋地跟着。

清创缝合的过程,穆宸有些心不在焉。

处理完毕,他立刻起身往外走。

苏蔓想跟上,他回头说:“你留在这里休息。”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快步走向主营区的医疗帐篷。

里面一片繁忙,伤兵呻吟,医护人员穿梭,但没有沈星澜的身影。

他抓住一个认识的护士:“沈医生呢?”

护士茫然摇头:“没看见沈医生回来啊。不是跟您一起出任务了吗?”

穆宸的心沉了沉。

他又去了沈星澜之前住的杂物间,空的。

询问了几个可能见到她的士兵,都表示爆炸后撤离混乱,没注意到沈医生是否在回程车辆上。

不安感越来越重。

他正要下令集合人员清点,两个人迎面走来。

他们穿着非军装的制服,胸口有联合国文职人员协调办公室的徽标。

“穆宸指挥官?”为首的中年男人伸出手,“我们是来接沈星澜医生的。她提交的辞职和调离申请已经紧急获批,我们将护送她立即前往机场,撤离东法兰地区,时间很紧,请问沈医生在哪里?我们约定的集合时间已经过了。”

9

穆宸怔在原地,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辞职?调离?”

“是的。”对方确认道,递过一份文件副本,“沈医生一周前提交的,鉴于她的身体状况和……个人原因,申请已特批,我们奉命即刻带她离开战区,她人呢?”

穆宸没有接文件。

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向指挥部通讯室,厉声命令:“立刻联系所有前线撤离单位!确认沈星澜医生的位置!现在!马上!”

通讯兵被他前所未有的铁青脸色吓到,连忙操作。

各种反馈信息迅速汇总:跟随指挥官车队返回的伤员名单里没有她;

后续清扫战场的小队没有发现她;

交火区目前仍被零星火力覆盖,无法进行详细搜救……

沈星澜没有回来。

她提交了辞职报告。

她要走了,在爆炸发生前,她就已决定离开。

而他,在爆炸发生的瞬间,选择了扑向苏蔓。

在撤离的时刻,他抱着苏蔓头也不回地离开,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那片废墟里。

“星澜……”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厚重的通讯桌上,木头发出沉闷的裂响。

前所未有的恐慌,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他。

“组织搜索队!我要亲自去!”穆宸的声音嘶哑,眼睛布满红血丝。

“指挥官!不行!”副官和几名军官死死拦住他,“那片区域现在就是死亡地带!双方还有零星交火,而且爆炸可能引发未爆弹!太危险了!我们已经派出无人机侦察!”

“让开!”穆宸拔出了配枪,不是指向同僚,而是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姿态,“她还在那里!我必须去!”

“指挥官,冷静!”副官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沈医生可能已经被其他友军单位救走了!我们正在扩大联系范围!您这样贸然过去,除了增加无谓伤亡,没有任何意义!”

“其他单位?”穆宸赤红着眼睛,“那里只有我们和武装分子!她伤得很重,我看到她……”

他说不下去了,脑海里全是她躺在血泊中无声无息的样子。

如果她没被救走,如果她还躺在那里,流着血,慢慢变冷……

这个念头让他肝胆俱裂。

他最终还是强行冲了出去,只带着最信任的两名警卫,驾驶一辆轻型装甲车,不顾一切地冲回缓冲区。

短短路程,仿佛一生那么漫长。

每一秒的延迟,都可能意味着永恒的失去。

废弃工厂区域比离开时更加破败。

爆炸的痕迹触目惊心,地上散落着碎片和深色的血迹。

交火已经停止,只有风声呼啸。

穆宸跳下车,踉跄着冲向记忆中沈星澜倒下的位置。碎石、扭曲的金属、烧焦的痕迹……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她。

“星澜!沈星澜!”他嘶喊着,徒手翻开碎砖断瓦,手指很快被割破,鲜血淋漓。

两名警卫警惕地持枪警戒四周,同时也在帮忙寻找。

没有,哪里都没有。

“指挥官!这里有拖拽痕迹!还有……不属于我方制式的脚印!”一名警卫在几米外发现线索。

穆宸冲过去。

地面上确实有混乱的痕迹,血迹延伸向废墟深处,然后消失了。

几个清晰的作战靴脚印印在尘土里,花纹复杂,绝非政府军或他们维和部队的制式装备。

有人在她倒地后靠近过她,带走了她。

是谁?武装分子?他们带走一个重伤的医生有什么用?还是……别的势力?

穆宸跪在血迹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小片深褐色的印记,显示曾有人大量失血。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片土地,冰冷的绝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来晚了。他又一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她身边。

不,这一次,是他亲手选择了离开。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指挥官……我们必须撤离了,这里不安全。”警卫上前,试图扶起他。

穆宸没有动。

直到远处传来疑似狙击镜反光的可疑闪烁,警卫强行架起他,半拖半拽地将他带回装甲车。

回程的路上,穆宸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飞逝的荒芜景象,眼神空洞得可怕。

沈星澜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平静,甚至没有怨恨,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10

搜索持续了三天,一无所获。

沈星澜仿佛人间蒸发。

营地里的传言却渐渐多了起来。

人们私下议论着指挥官在交换现场“大公无私”地救了女记者,却“不幸”让自己的未婚妻陷入了险境,乃至“牺牲”。

话语里带着对穆宸铁面无私的敬畏,对沈星澜不幸遭遇的惋惜,以及对苏蔓这个“红颜祸水”微妙的不屑与疏离。

这些议论传到穆宸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

大公无私?牺牲?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公和私早已扭曲,他的牺牲是一次次理所当然的索取和抛弃。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那个曾作为沈星澜临时栖身所的杂物间。

里面堆满杂物,但在角落薄垫旁,放着一个不大的、款式老旧的行李箱。

那是沈星澜从国内带来的,装着她最私密物品的箱子。

之前被从休息室清出,后来似乎被谁放在了这里,没有被焚毁。

穆宸蹲下身,打开了箱子。

里面衣物简单,叠放整齐。

最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

他记得这台电脑,沈星澜用它记录病例,也和母亲视频。

电脑没有密码。

他打开,桌面很干净。

最近打开的文档里,有几封邮件草稿。

一封是发给婚纱定制店的,内容简短:“您好,因个人原因,取消订单号XXXX的婚纱定制,定金无需退还。抱歉。”

另一封是发给珠宝商的,同样取消了婚戒的定制。

发送日期,都是她提交辞职报告的同一天。

还有一份加密的医疗报告PDF,文件名是“沈星澜的最终诊断”。

密码他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他们确定关系的那天,不对。

最后,他手指颤抖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文档打开了。

白纸黑字,冰冷而残酷。

心脏严重损伤,持续性心绞痛,预估存活期不足五年。

诊断日期,是半年多以前。

建议:立即停止高强度工作,静养治疗。

半年多以前……正是她第一次提交调离申请的时候。

那时她母亲病重,她申请回国。

是他,以“前线医疗力量紧张”为由,暗中驳回了。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更加沉默地工作。

他以为她理解了,服从了。

原来她是在独自承受着这样的判决,一边从死神手里抢人,一边数着自己所剩无几的日子。

她梦想的婚纱,期待的婚礼,计划的未来,在她得知生命可能只剩下五年的时候,她依然怀抱着微弱的希望,留在他身边,直到最后一点念想被他亲手碾碎。

“五年……婚纱……”穆宸喃喃自语,手指痉挛地抠着电脑边缘。

心脏处传来一阵窒息的闷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曾经默默承受的一切。

他想起她偶尔苍白的脸色,想起她有时会下意识按住心口,想起她左耳越来越严重的听力下降……他全都忽略了,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忽略了。

因为苏蔓需要“照顾”,因为“工作需要”,因为“大局为重”。

他总以为她坚强,她专业,她永远会在那里。

所以他可以一次次将她的需求置后,将她的安全置于风险之中,甚至最后,将她的生命弃于废墟。

穆宸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比疼痛更甚的,是铺天盖地的悔恨和恐惧,恐惧她真的已经不在了,恐惧他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副官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指挥官,国内急电。鉴于您在极端复杂局势下做出‘艰难抉择’并‘成功保全重要国际媒体人’,上级决定对您进行……晋升嘉奖。命令不日将正式下达。”

晋升,嘉奖。

用沈星澜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晋升嘉奖。

穆宸缓缓抬起头,眼中一片猩红。

他想笑,却只觉得喉咙腥甜。

他看着副官,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找到她。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沈星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11

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了很久。

疼痛是首先回归的感觉,尖锐的,沉闷的,无处不在。

然后是消毒水的气味,和一种不同于战区医院简陋环境的、更规整的机械运转声。

沈星澜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渐渐聚焦。

她躺在一个干净的病房里,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窗外天色灰白,看不出是早晨还是黄昏。

“你醒了。”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说的是英语。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色的作战服,但没有佩戴任何标识,脸上带着一副遮挡了上半张脸的战术面罩,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邃的灰绿色眼睛。

正是那个在废墟和交换现场两次出现、救了她的人。

“这里是……?”她的声音干涩微弱。

“安全的地方。一个私人资助的战地医院,不在任何主要交火线上。”

男人站起身,走到床边,动作自然地拿起水杯,插上吸管,递到她唇边。

“你昏迷了四天。爆炸冲击伤,左侧第三、四肋骨骨折,脾脏破裂,内出血,左肺挫伤伴气胸。手术很成功,但你需要长时间静养。”

沈星澜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冰凉的水滋润了火烧般的喉咙。

她看着他:“你……为什么救我?”

男人放回水杯,灰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第一次是任务巧合。第二次,”他顿了顿,“我一直在附近观察交换。那个女记者的行为很可疑。而你,是个好医生,我见过你救治伤员,不分敌我,一个好的战地医生,不应该死得那么不值。”

他的话语直接,没有多余的安慰或同情,却奇异地让沈星澜感到一丝……真实。

“我叫凯因(Kane),没有姓氏,或者这就是姓氏。”

他简单介绍自己,“前法国外籍军团,现在是自由佣兵,偶尔接一些……灰色地带的安保和情报搜集任务。”

自由佣兵。

难怪装备精良,行动诡秘,不受任何一方约束。

“我的伤……”沈星澜想起那份诊断书。

“你的旧伤,这里的医生也看了。”

凯因直言不讳,“心脏问题很麻烦,但并非毫无希望,这里的医疗条件比维和营地好,前提是,你愿意留下来治疗,而不是急着回去送死。”

回去?回哪里去?

那个有穆宸和苏蔓的营地?

那个早已将她牺牲掉的地方?

沈星澜缓缓摇头,动作牵动伤口,让她蹙起眉,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我不会回去。”

凯因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那么,等你再好些,可以决定下一步去哪里。现在,休息。”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却并不让人反感。

接下来的日子,沈星澜在凯因的安排下,在这所隐蔽的战地医院接受治疗。

凯因并不常出现,他似乎很忙,但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外面难得的水果或书籍,沉默地放在她床头,然后询问医生她的恢复情况。

沈星澜的身体在缓慢好转。

心理上的创伤却更加复杂。

PTSD的症状时有发作,噩梦频繁。

医院里有心理疏导师,她开始尝试接受治疗。凯因有一次撞见她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没有多问,只是第二天带来了一副质量很好的降噪耳机和一堆舒缓的音乐存储卡。

“睡不着的时候试试。”他说。

他很沉默,但观察力敏锐。

他从不追问她的过去,也不对她的选择发表评论。

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切实的帮助:更好的药物,更专业的康复建议,甚至弄来了一套助听器原型让她试用,以改善她左耳的听力。

一次换药后,沈星澜疼得脸色发白,凯因站在一旁,忽然开口:“疼痛是活着的证明。但活着不是为了疼,等你好了,你想做什么?”

沈星澜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铁丝网缝隙里顽强生长的一丛野花,轻声说:“也许……继续做医生。但不再为任何人牺牲,只为自己和……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凯因看着她,灰绿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许的光芒。

“不错的选择。”他说。

12

又过了一个多月,沈星澜已经可以下地缓慢行走,内伤恢复良好,心脏问题虽然无法根治,但在精心调理和药物控制下稳定了许多。心理评估也有了积极进展。

一天,凯因带来消息:“维和部队那边,你的失踪已经被定性为战斗中失踪,搜索基本停止了。

你的直属上级收到了你通过非官方渠道转交的正式辞职信和情况说明。”

沈星澜点点头。

她请凯因帮忙,绕开了穆宸,直接联系了国内派遣部门和联合国医疗协调官,说明了情况,并正式辞职。

她不想再和穆宸有任何瓜葛。

“你想回国吗?”凯因问,“我可以安排安全的路线。”

沈星澜想了想。

国内有母亲的墓地,有她未完成的承诺,有她需要彻底告别和重新开始的生活。

“是,我想回去一趟。”

凯因没有多言,开始着手安排。

几天后,一切就绪。

离开前夜,凯因来到她的房间。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作战服,但没戴面罩,脸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从眉骨延伸到鬓角,给他冷硬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沧桑感。

“明天有人送你去边境,那边有接应的车,直飞国内的航班已经安排好。”

沈星澜心中感激。“谢谢,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活下去,就是报答。”

凯因语气平淡,“还有,继续做你说的,为自己和需要的人而战的医生。”

他看着她,灰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人,沈医生。”

沈星澜心头微颤。

很久没有人这样肯定她存在的价值了,不是作为“穆宸的未婚妻”,不是作为“好用的医生”,而是作为沈星澜本人。

“你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还有任务。”凯因没有细说,“这片土地上的战争,暂时还看不到尽头。”

沈星澜知道他的世界充满危险和不确定性。

她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细细的银链,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磨损的平安扣,是母亲早年为她求的。

“这个不值钱,但是保平安的。送给你。”

她有些不好意思,“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凯因看着那枚小小的平安扣,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触碰到她的掌心时,带着薄茧和暖意。

“谢谢。”他将银链仔细收进口袋,“我会留着。”

第二天清晨,沈星澜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

凯因站在医院门口,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驶离。

沈星澜回头望去,那个高大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尘土和晨光之中。

没有过多的告别,就像他们之间大多数时候的相处,简洁,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她知道,或许此生不会再见了。

但这段在死亡边缘被拉起、在废墟中获得新生的经历,和那个沉默寡言却救了她的佣兵,将永远刻在她生命的转折点上。

她看向前方逐渐开阔的道路。

回家的路,也是重生的路。

13

回到国内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凯因安排的渠道安全高效。

踏上祖国土地的那一刻,沈星澜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硝烟和血腥味,只有熟悉的、略带潮湿的气息。

她没有立刻联系任何人,而是直接去了位于城郊的墓园。

母亲的墓碑安静地立在绿树之间。照片上的母亲温柔地笑着。

沈星澜跪在墓前,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碑石。

“妈,我回来了。”她低声说,喉咙哽咽,“对不起,没能见您最后一面……连您留给我的东西,也没保住。”

她将额头抵在墓碑上,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

不是为了穆宸,不是为了那些伤害,而是对母亲深深的愧疚和思念。

她在墓前待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关于战地,关于伤病,关于心死,关于……新生。

“但我答应您,我会好好活下去。”

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不为别人,只为自己。我会好好治疗,好好生活。您放心吧。”

离开墓园,沈星澜去了指定的军方医院报到、述职。

她提交了正式的医疗报告和辞职文件,并接受了详细的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

上级对她的遭遇表示慰问,批准了她所有的治疗和休养申请,并给予了相应的待遇和保密承诺。

她开始系统地接受治疗。

心脏专家为她制定了详细的保守治疗方案,虽然无法逆转损伤,但可以最大程度延缓恶化,提高生活质量。

她佩戴上了适配的助听器,左耳重新听到了清晰的世界,尽管还有些不适应。

心理治疗是最艰难的部分,需要一遍遍直面创伤,但她坚持了下来。

噩梦逐渐减少,对巨响和密闭空间的过度反应也在缓慢减轻。

她租了一间安静的公寓,远离熟悉的社交圈。

偶尔会看看新闻,东法兰地区的冲突还在继续,维和部队的消息偶尔闪现。

她看到了关于穆宸晋升的简短报道,也看到了苏蔓获得国际大奖、风光无限的消息。

心中已无波澜,只有淡淡的讽刺和释然。

她注销了所有与过去相关的社交账号,换了新的电话号码。

开始学习烹饪,养了几盆绿植,天气好的时候去公园散步。

生活缓慢而平静,像在修复一件破碎的瓷器,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

唯一与她有联系的过去,是凯因。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新邮箱,偶尔会发来一封极其简短的邮件,没有落款,内容通常是:“安好?”或者“任务结束。平安。”

沈星澜每次都会认真回复:“安好。谢谢。保重。

”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像战壕里背靠背的战友,知道对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活着,就好。

穆宸是在沈星澜回国一个月后,才辗转从国内军方渠道得到她“生还并已回国”的模糊消息的。

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立刻试图联系她,却发现所有他知道的号码都已失效,社交账号消失。

他托国内的朋友打听她的住址,却被告知沈星澜明确表示不希望被打扰,信息被保护。

他给她原来的邮箱写信,石沉大海。

他疯狂地查找,终于在一个深夜,用新注册的账号,试图添加她一个可能还在用的即时通讯软件好友。

系统提示:对方拒绝添加好友。

他不死心,换了个号码给她旧手机号发短信:“星澜,是我。我知道你回来了。求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很想你,也很后悔。等我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消息前面出现了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他已被拉黑。

穆宸握着手机,站在营地指挥部的窗前,望着外面永恒的夜色和零星火光,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和无助。

她活着,但她彻底切断了与他的联系。

连恨意,都不愿意给他了。

14

半年的休养和治疗后,沈星澜的身体状况稳定在了一个较好的水平。

心脏问题仍需长期服药和定期检查,但已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工作。

PTSD症状得到了有效控制。

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雷击过、却又从焦土中抽出新芽的树,虽然伤痕还在,但生命的力量重新回来了。

她联系了“无国界医生”组织,通过了严格的审核和评估。

她的履历和能力无可挑剔,心理评估也显示她具备重返战地的条件。

很快,新的派遣任务下来了——前往中非另一个冲突地区,那里有一所由国际非政府组织运营的战地医院急需有经验的医生。

出发前,她给凯因的匿名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我好了。要回去,去中非XX医院。继续做医生,谢谢,保重。”

邮件发送后几分钟,竟然收到了回复,快得惊人:“知道,那里不太平,保重。”

沈星澜看着这短短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果然有他的情报网络。

新的战区,新的医院,新的同事。

环境同样艰苦,危险同样存在,但沈星澜的心境已完全不同。

她专注于救治伤员,不分阵营,只尽医者本分。

她依然冷静、专业,但眉宇间少了那份沉重的郁结,多了几分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淡然与坚韧。

来到这里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沈星澜刚刚结束一台漫长的手术,疲惫地走出帐篷,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凯因靠在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旁,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作战服,脸上戴着那副半遮面的战术眼镜,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凯因?”沈星澜有些惊讶,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凯因取下烟,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任务,路过,听说这里来了个不错的中国医生,顺便看看。”

沈星澜笑了。

她知道顺便绝不是真的。

“吃饭了吗?我们食堂还有饭,虽然不怎么样。”

“吃过了。”凯因打量着她,“气色好多了。”

“嗯,好多了。”沈星澜点点头,“谢谢。”

之后,凯因似乎真的路过得挺频繁。

他的任务似乎与这片区域的安全形势有关,行踪不定,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现在医院附近,有时带来一些急需的药品或器械,有时只是匆匆看她一眼,确认她安好,然后又消失。

接触多了,沈星澜对他有了更多了解。

他话不多,但行动力极强,知识渊博得惊人,从战地急救到机械维修,从当地部族语言到国际局势,似乎都有涉猎。

他尊重她的工作和界限,从未有过越界的言行,却总是在她需要帮助时恰好出现,比如搬运沉重的医疗物资,比如驱赶医院附近游荡的不明武装人员,比如在她值夜班时默默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直到天亮。

一次,医院遭到流弹袭击,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凯因当晚就出现了,带着两个人,绕着医院布设了一些简易的预警装置和防御工事。

“临时措施。自己小心。”他简短地说。

沈星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定的感觉。

那不再是依赖,而是信任。

信任这个人会在危险来临时做出正确的判断,信任他的能力和承诺。

他们的相处自然、放松。

有时凯因会留下来和她一起简单地吃点东西,听她说说医院里的趣事或烦恼,他大多只是听,偶尔给出简洁却切中要害的建议。

沈星澜发现,和他在一起时,她不需要伪装坚强,不需要解释太多,可以很放松地做自己。

一种微妙的情愫,在战火与生死交织的背景下,如同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悄然萌发。

沈星澜能感觉到凯因对她的不同,那是一种沉默却厚重的关注和保护。

而她,也开始习惯并期待他的出现,看到他平安归来时会松一口气,会不自觉地将医院里省下的水果或巧克力留给他。

一次凯因执行任务回来,手臂受了点伤,来医院处理。

沈星澜亲自为他清洗包扎。

看着他手臂上新旧交错的伤疤,她忍不住问:“为什么做这个?雇佣兵……很危险。”

凯因沉默了一下,看着远方地平线上燃烧的晚霞,说:“以前在军团,后来发现有些事,正规军做不了,或者不愿意做。这里需要秩序,哪怕是最粗糙的秩序。而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他转头看她,灰绿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那你呢?为什么又回来?这里并不比东法兰安全。”

沈星澜熟练地打好绷带结,轻声回答:“因为这里需要医生。也因为……我想明白了,逃避过去的最好方式,不是忘记,而是带着它,继续向前走。在这里,我能救很多人,也能救我自己。”

凯因看了她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很好的理由。”他说,声音低沉,“你是个勇敢的人,沈星澜。”

勇敢吗?沈星澜想,也许只是别无选择后的选择。

但在他面前,她愿意相信自己是勇敢的。

15

日子在忙碌与间歇的危机中流逝。

沈星澜逐渐融入了新的环境,成为了医院里不可或缺的骨干。

她与凯因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依旧神出鬼没,但每次出现,都会带来一些外界的信息,有时是关于冲突局势的,有时是一些稀奇古怪却实用的小玩意。

一次,凯因带来了一批从黑市拦截的走私医疗物资,其中有一些是医院极其短缺的血浆和抗生素。

清点物资时,沈星澜看着那些包装上熟悉的代码和批号,微微蹙眉。

“这批血浆……好像是欧洲某援助机构定向捐赠给东法兰地区维和部队医疗系统的。”

她指着一处不起眼的标记,“怎么会流落到这里的黑市?”

凯因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标记,灰绿色的眼眸闪过一丝锐利。“确定?”

“确定。我在东法兰用过同样批号的,这种特殊标记是为了追踪和防伪。”

沈星澜肯定道。她对医疗物资的细节记忆深刻。

凯因站起身,若有所思。“东法兰……你以前待过的战区。”

沈星澜的心轻轻一跳。

她不愿回想,但某些细节却不由自主地浮现。

“我记得……后来几个月,营地的血浆供应经常出现不明短缺,上报调查过,但最后不了了之,说是运输损耗和战地紧急调用。”

当时她忙于救治伤员,并未深究。

凯因没说话,但沈星澜看到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

他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加固过的战术平板,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些模糊的图片和零碎的信息。

“拦截这批货时,我们抓到两个中间人。他们交代的上家代号夜莺,活动范围主要在东部几个冲突区,包括你之前所在的东法兰。这个夜莺专门倒卖紧俏战备物资,尤其是医疗用品,手段隐蔽,似乎有内部渠道。”

“内部渠道?”沈星澜心头笼上一层阴影。

“这只是猜测。”凯因收起平板,“但物资从正规援助渠道流出,流入黑市,利润惊人。没有内应,很难做到。”

沈星澜沉默。

她想起在东法兰的最后时光,医疗物资的紧张,想起苏蔓总能在需要时得到特殊关照的药品和补给,想起她那些看似敬业却总带来混乱和风险的采访行动……

一些原本孤立的事件,似乎隐隐串联起来。

“凯因,”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能帮我查查这个夜莺,和东法兰那边可能的内应吗?特别是……和一个叫苏蔓的战地记者,有没有关联?”

凯因看着她眼中燃起的、久违的锐利光芒,点了点头。

“需要时间。但我可以试试。”

调查在暗中进行。

凯因利用他的情报网络和佣兵同行间的信息交换,开始梳理线索。

沈星澜也努力回忆着在东法兰的细节,提供可能的疑点:苏蔓报道中某些过于“及时”或“深入”的战地画面;

她与某些当地联络人过于密切的往来;

几次她“误入”交火区后,敌方总能准确避开她,却给巡逻小队造成伤亡;

还有她自己那两次蹊跷的绑架。

第一次,她被单独派往一个“急需医疗支援”的村庄,结果遭遇伏击;

第二次,人质交换,苏蔓那声恰到好处的快门……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凯因的专业梳理下,渐渐被串起。

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苏蔓并非只是一个被穆宸过度保护、偶尔添乱的女记者,她很可能与当地的武装走私集团有勾结,利用战地记者的身份作掩护,甚至可能……故意制造事端,以达成某种目的,比如除掉沈星澜这个碍眼的“未婚妻”。

“动机呢?”沈星澜曾问,“为了穆宸?”

“可能不止。”凯因分析,“你的存在,不仅是情感上的障碍。你是顶尖的战地医生,在伤员中威望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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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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